从福利到负债:中国住房三十年的一次大历史考察(1996—2026)

从福利到负债:中国住房三十年的一次大历史考察(1996—2026)

一、把三十年放回更长的时段里

历史学者若要理解一件事情,最忌讳把它孤立在一个短促的时段里就下判断。三十年,在个人的一生里已属漫长,足以让一代人从青年走到暮年;但若放进一个大陆国家由农业社会转向工商业社会的长程转折里,它不过是其中一段较为剧烈的插曲。中国的住房问题,正应当这样来看。

我们习惯于用“房价涨了”“房价跌了”这样的语言来谈论它,仿佛那是一条可以逐日观测、逐月比较的曲线。然而站远一些看,1996年到2026年这三十年真正发生的,并不是价格的起落,而是一个更深的转换:住房这件事物,从一种由单位与身份决定的分配物,被逐步改造成一种可以计价、可以抵押、可以在全国范围内被同一套货币与信用度量的资产。价格的涨落,只是这场转换在表面激起的波纹;水面之下真正移动的,是一整套制度、财政与人口的结构。

这场转换有它自身的节律,并不完全听命于任何一个决策者的意志。恰恰相反,本文想要说明的是:过去二十多年的持续上涨,与2021年前后的迅速转向,并不是两件需要分别解释的事,而是同一台结构机器在不同阶段的两种表现。上行时人人称颂的种种理由——人多、地贵、城市化、货币宽松——到了下行时几乎一条也没有消失,房价却掉了头。这一现象本身就是一条极重要的史料:它提醒我们,能解释繁荣却解释不了衰落的理由,都不是真正的原因。真正的原因,藏在把这些因素组织起来、使之能够自我加速也能够自我反转的那套结构里。

为使这套结构可以被把握,本文以三重系统与一重循环来叙述这三十年。三重系统,一是住房市场:住房由福利分配转为商品买卖,按揭把家庭未来的收入折成今日的购买力,预售把开发商日后才交付的房屋折成今日的现金。二是土地、财政与城市建设:地方政府供应土地、修筑基础设施,从与土地相关的收入中获取财力,再以对未来增长的预期为今日的建设融资。三是人口、收入与城市:进城、增收、家庭变小、就业与学校向大城市集中,制造出真实却极不均匀的居住需求。而将这三重系统绞合为一台不断加速的机器的,是一重预期的循环:价格上涨使风险显得更低,于是需求提前入场、地价被抬升、抵押物更值钱、信贷随之扩张,末了这一切又回过头来印证当初看涨的判断,推动下一轮转得更快。

把纷繁的政策与数字化约为“系统”与“循环”,并非为了炫示某种理论,而是史家面对海量细节时不得不采取的一种整理。三十年间的文件、数据与事件,多到无人能够尽记;若只按年月排比,读到最后便只剩一堆彼此孤立的名词。唯有辨明它们各自属于哪一重系统、被同一重循环所驱动,纷乱的细节才各有归属。这也是本文从1996年、而非从某个“政策元年”讲起的缘故:历史的转折往往是渐变累积的结果,而不是某一日的突然宣布。

二、一个半新半旧的年头(1996—2002)

1996年是一个“半新半旧”的年头,值得史家多停留片刻。彼时城镇住房制度改革已推进多年,不少城市正把手中的公房以极低的价格售予正在居住的职工,称作房改售房;与此同时,完全按市场价开发销售的商品房也在一点点增多。一个家庭很可能一面住着刚刚房改买下、产权尚不完整的老公房,一面望着马路对面拔地而起、标着每平方米几百上千元的新楼盘,将信将疑。福利与商品、旧秩序与新市场,就这样在同一条街上并存。所以1996年并不是一声划破天际的发令枪,它更像新旧交替的黎明——市场已经睁开眼睛,而多数人尚未真正走进去。

这一代人的居住记忆,是逼仄。1978年,全国城镇人均住宅面积只有区区6.7平方米。计划经济年代的城镇职工,绝大多数住的是单位分配、低租金的公房,谁家能分到多大面积、住几层、朝哪个方向,取决于工龄、职级与排队的年头,而不是银行账户里的余额。人们谈论住房,用的是“分没分到”“何时轮上”这样的词,房子是单位对职工的一种安排,而非一件可以自由挑选、贷款、转手并期待其逐年升值的商品。

若要为中国的商品住房市场寻一张出生证明,多数人会填上1998年。这一年国务院发出后来被反复援引的23号文,宣布自当年下半年起停止住房实物分配,逐步以货币分配取而代之,同时明确发展住房金融、支持居民个人贷款购房,并将住房确立为新的经济增长点。这几句话拆开来看都很朴素,合在一起却重新界定了数亿人与房屋的关系:单位不再直接将房子发到手中,而是把钱与选择权交还家庭,令其自行到市场上购买。

然而,把1998年视作“从零到一”的起点,便会看错这段历史的节律。变化本是渐进的。一个足以说明问题的数字是:在商品住宅销售面积里,由个人自掏腰包购买的比例,1985年仅14%,到1995年已过半而达53%,至2001年更高达约89%。换言之,早在那份文件出台之前,“个人购房”就已在悄然成为主流。1998年的真正意义,是以制度将这条本已在走的路彻底铺平,并关上了回头的门——单位分房被正式停止,此后所有人都被推向市场。这正是史家所说的:制度的宣告,往往是在追认一个早已发生的事实,并赋予它不可逆的形式。

真正使这一市场得以“做大”的,是另外两件配套之事,而两者恰好方向相反,皆可比作一台“时间机器”。其一是按揭:商业银行迟至1997年才开办个人住房贷款,此前购房大抵须一次付清全款,这道门槛把绝大多数家庭挡在门外。按揭之出现,等于将一个人未来二三十年方能挣得的收入,折算为今日即可动用的购买力。个人住房贷款余额此后由2008年的约3万亿元,一路攀至2017年的约21.9万亿元,正是这台机器越开越猛的写照。其二是商品房预售:购房者可在楼宇尚未落成、只有一片工地与一纸效果图时便签约付款,开发商则以这笔提前收得的款项去支付地价、建安成本与下一块土地的竞拍。需求一端以按揭把未来的收入挪至今日,供给一端以预售把日后才交付的房屋折为今日的现金,两台机器首尾咬合,遂使整个行业能以相对有限的自有资金撬动相当可观的开发规模。此种后来被称作“高周转”的模式,在上行期威力惊人,却也埋下一处隐患:一旦销售放缓,预售款这条现金之流会即刻收紧,而购房者手中所握,不过是一纸尚未兑现的交房承诺。此一伏笔,要到二十余年后方始引爆。

这里须引入一个贯穿全文的朴素概念:有效需求。经济学所谓“需求”,并非指有多少人“想要”房屋——想要好房子的人永远排到天边——而是指有多少人既想购买、又确能拿出钱来购买。一个初入城市、月薪微薄的青年,对一套属于自己的居所怀有强烈渴望,但在他攒足首付、够得上贷款之前,这份渴望尚算不得市场上的有效需求。按揭之所以关键,正在于它把大量“想买而一时买不起”的意愿,提前转化为“此刻即能出价”的真实购买力。明乎此,方能理解金融的每一次松紧,何以直接改易市场的冷热。

同一枚硬币尚有另一面,须自始便讲明:按揭在把未来收入化为今日购买力的同时,也将一个家庭与一笔长达二三十年的负债牢牢缚在一处。房子能否安然持有,从此不再单看它本身的好坏,还要看借款人未来的收入是否稳定、利率会否上升、房价会否跌破当初那笔贷款。住房市场的命运,遂被系于收入预期与信贷条件之上。故本文并不主张每一轮上涨都是“信贷吹胀”——真实需求始终是底色——但必须承认,信用这台放大器一经开动,既能把上行推得更高,也能在下行时把回落拉得更深。这种对称,是此后每一次“放松—收紧”都要反复搬演的主题。

供给一端亦在同步商业化。1996年全国城镇新建住宅3.6亿平方米,房地产开发投资较上年增长两成有余,足见这台生产的机器早已启动;至2003年,国务院18号文更径直将房地产称为国民经济的支柱产业,强调其在消费、投资与就业上的三重作用。于是住房被赋予一重双重身份:它既是须予满足的民生,又是须予倚重的增长引擎。这一身份的分裂,为此后许多年“既欲房价平稳、又离不开房地产拉动增长”的矛盾早早埋下伏笔。而这一分裂本身,也正是后来“房价似乎总有政策托底”这一集体信念的制度根源之一。

还须辨明一层:市场化本身并不担保上涨,它只是把上涨变为一种“可能”。同一套商品房制度,落在人口净流入、产业兴旺的沿海城市,与落在人口外流、就业萎缩的内陆小城,会生出全然不同的结果。前者的有效需求随人与钱的涌入而不断增厚,后者却可能楼宇盖起、却等不来足够多买得起的人。这种自始便潜伏的分化,在全国普涨的年代被彻底掩盖,许多人遂误以“房子只涨不跌”为一条普世之律;直到多年后潮水退去,方才重新想起:需求终究要落在具体的城市、具体的人、具体的收入之上。市场化搭起了舞台,台上是否始终有人买票,取决于舞台之外的东西。故而一个庞大的商品房市场,只是此后持续上涨的必要条件,却远非充分条件

三、土地、财政与造城的机器(2002—2008)

商品房市场解决了“房屋可否自由买卖”的问题,然而房屋终究建在土地之上,而中国城市的土地属于国家。理解这三十年,绕不开一套独特的土地制度:土地所有权始终归国家,能进入市场交易者只是有年限的使用权——住宅用地最长七十年——而哪一块地、于何时、以何种方式进入市场,则由城市政府来规划与供应。此一安排有一个不动声色却极其重要的后果:地方政府天然是城市土地唯一的“批发商”,市场上所有的地,都须先经其手而后流出。

这个批发商何以有如此强烈的动机去经营土地?其背景要追溯至1994年的分税制改革。这场自1994年初实施的改革,将税种划为中央税、地方税与共享税,建立中央与地方分开征收的体系,用意甚明:提高中央财政收入所占比重,增强中央的宏观调控之力。改革结果之一,是财力在总体上更多向上集中,而许多具体的支出责任——修路、办学、供水供电、经营城市——仍沉甸甸地压在地方肩上。

此处须格外谨慎一个流传甚广的误读:分税制并非“土地财政”的直接原因,更非其唯一起源。较为稳妥的说法是,它连同地方的支出压力、国有土地的供应制度、城市建设的任务,以及以增长论政绩的考核方式,共同强化了地方去寻求与土地相关收入的激励。推动土地财政者,是多股力量的叠加,而非一条单线的因果。这正是大历史考察一贯的告诫:一个庞大制度的后果,几乎从不出自单一的意图;把它归于某一个“元凶”,看似痛快,实则失真。

土地对地方的价值,尚不止于“卖地那一笔钱”。以土地为抵押与信用之凭,各地普遍设立起种种投资建设的平台,向银行与市场借入大笔资金,用以修路、造桥、建设新区——究其本质,是把对未来土地增值与城市繁荣的预期,提前变现为今日即可动用的建设资金。土地遂同时扮演三重角色:一次性的收入来源、可抵押的信用凭证、招徕产业与人口的载体。正是这三重角色的叠加,方构成完整意义上的“土地财政”,也才解释了地方政府何以如此热衷于把生地化为熟地、把郊野化为新城。明乎此层便知:地价之高下,从来不只是市场供求的结果,其背后连着一整套城市的融资逻辑。

真正以“市场化”方式将土地价格暴露于众目之下的,是2002年的一纸规定。国土资源部第11号令自2002年7月1日起,要求商业、旅游、娱乐与商品住宅用地必须经由招标、拍卖或挂牌出让——即后来人人耳熟的“招拍挂”。此前经营性土地常以协议出让,价格不透明,回旋余地甚大;招拍挂则将地块置于台面公开竞价,价高者得。此举看似仅属程序之更张,实则打通了地价与房价之间一条关键的通道,也使“土地值几何”第一次有了公开、连续、人人可观测的价格信号。

由此可以正面回答那个屡被追问的问题:土地财政究竟如何推高房价?大略有四条通道。其一为供给:作为唯一的批发商,地方政府可以调控推地的节奏与数量,有策略地令土地保持相对稀缺,而稀缺本身即支撑价格。其二为基础设施的资本化:政府以卖地与融资所得修筑地铁、道路、公园与学校,此类配套又反过来抬高周边土地与房屋的身价,其利最终沉淀于地价与房价之中。其三为财政依赖:当一座城市的日常运转越来越倚仗卖地收入,主动压低地价便无异于与自家钱袋为难,维持地价于高位遂成一种内在倾向。其四为成本传导:开发商在招拍挂中高价抢得的土地,会把地价计入成本,一并加进最终房价,转嫁于购房者。

然而若仅言“地价推高房价”,便会漏去这段历史中最微妙、也最易被忽略的一环:因果其实是双向的。招拍挂的竞价机制,本质上是在拍卖对未来的预期。开发商今日肯为一块地出价几何,取决于他判断两三年后房子能卖出多少。故是“预期中的房价”决定了今日的出价,地价里从一开始就含着对房价上涨的押注。于是地价与房价互为因果、彼此喂养:房价上涨则土地更值钱,地方政府与开发商皆更有底气,更高的地价复被算入成本,再推房价上涨。这正是那重预期的循环,在土地一端具体转动的样子。此种双向因果,在“地王”现象里表现得最为直白——一块地拍出天价的消息,本身即可摇身变为周边楼盘涨价的理由,所谓“面粉都这么贵了,面包怎能便宜”。

这台机器转得有多快,从监管者的反应中亦可读出。至2005年前后,房价上涨过快已引起中央警觉:一则忧普通居民买不起房、有伤民生,二则忧过度投机累积金融风险,于是着手抑制投资投机性购房。耐人寻味的是,这已是政策第一次试图为房价降温,而市场在短暂观望之后,往往又继续掉头向上。这种“越调越涨”的初体验,悄然在参与者心中种下一个印象:调控多半是给过热踩一脚刹车,而非要真正逆转方向。此印象在此后的年份里被反复强化,终而沉淀为上涨预期中一块沉甸甸的心理砝码。

还须提醒一句,这一切并不似“政府与开发商合谋”那般简单。2000年前后正是中国城市化明显提速之时:大量农村人口涌入城市,大学扩招送出一批批需在城市安家的青年,家庭户均人数持续下降而户数递增,居民收入亦在快速提高。真实的居住需求确乎存在,且相当旺盛。这套土地—财政—建设机制之所以能长久运转,恰因它踏在真实需求的地基之上——它所为者并非无中生有,而是把业已存在的需求加以组织、加速与放大。分清“地基”与“放大器”,是看懂此后一切故事的前提:当放大器出了毛病,地基未必崩塌,但那部分搭在放大器上的繁荣,必定先塌。

收拢这一段:1998年造出了愿意也能够买房的人,2002年之后逐渐成型的这套土地—财政—建设机制,则造出了一个既有强烈动机、又握充足手段去推动城市扩张与资产升值的“庄家”。此后十余年间,城市面貌一年一变,塔吊林立,新区成片而起,“造城”成了地方发展的主旋律。真实的城市化需求在这套机制里被高效满足,同时也被结结实实地放大。至2008年,这台机器已然高速运转,只差一次外部冲击,来测试它在下行时究竟作何反应——而那次冲击,很快便到了。

四、信用的潮汐与“房价有底”的形成(2008—2014)

那次冲击,是2008年自大洋彼岸传来的金融海啸。外需骤缩,出口订单成片消失,一直被寄望于拉动增长的引擎之一忽然熄火,宏观政策须在短时之内寻得能够顶上的替补。房地产因产业链条绵长、见效迅捷、又能同时带动上下游的投资与就业,几乎是天然之选——此正呼应前文所言的那重“双重身份”:它既是民生,又是增长引擎,而当增长告急,后一重身份便被本能地置于前列。是年年末,国务院的一揽子举措明确支持居民首次购房与普通改善型需求,货币政策转向“适度宽松”,为符合条件的项目提供信贷支持。

以前文所备的语言观之,这相当于同时为两台“时间机器”重新加油。需求一端,降低首付、下调按揭利率,等于把原先够不着门槛的家庭往前推了一把,不少“想买而差一口气”的意愿,因月供减轻、首付降低,一举跨过那道坎,化为市场上真金白银的有效需求。供给一端,则是为开发商的资金链松绑,使预售与开发得以继续滚动。两台机器一并提速,市场的冷热几乎即刻有了反应。

结果确乎立竿见影。原本因观望而冷清的成交迅速回暖,价格在许多城市重新掉头向上,土地市场亦随之转热。然而回暖很快化为令人不安的猛涨:至2010年前后,一些地方的地价、房价蹿升,投机性购房重新活跃,购房仿佛是在与时间赛跑。政策的钟摆于是又荡了回来。2010年的调控文件径直点名“部分城市房价上涨过快”,此后数年,差别化信贷、提高二套房首付、限购、地方政府对本地房价负总责等手段接连登场。此处不必背诵每一条,紧要的是看清收紧背后的两重顾虑:一重是民生——房价涨得太快,普通人买不起,会积累不满;一重是金融——过度的投机与杠杆一旦崩塌,会危及银行体系的安全。

把这几年连起来看,便能读出一种稳定的节律:下行时松、过热时紧,一放一收,如潮水之有涨有落。而这套钟摆之所以往复摆动,并非决策者朝令夕改,恰是那重“双重身份”在两端牵扯:经济一冷,稳增长的诉求便要求为房地产松绑;市场一热,民生与金融的诉求又要求将它按住。松与紧,实为同一两难的两个方向。这也正是大历史的一贯眼光:许多看似反复无常的政策举动,若放回其所处的结构性约束里,便显出一种近乎宿命的规律。

要真正体会这套钟摆的分量,不妨换一个角度,看它究竟改写了谁的算盘。前文所立的三重系统,其每一系统的主角都在这几年被同一套潮汐反复训练。购房者学会了“逢冷不慌、逢紧抢跑”,因经验告诉他们观望之代价往往高于行动;开发商学会了在放松的窗口里尽量多拿地、多加杠杆,所赌者正是紧缩终会过去、销售终会归来;即便地方政府与银行,也在一轮轮反弹里渐渐相信,房地产是一根既能稳增长、又不致真出大乱子的稳妥支柱。政策本欲扮演一个中立的调节者,一冷即加温、一热即降温;然而它反复出手这一事实本身,被市场解读为一种隐性的兜底信号。此处最见微妙:调控真正塑造的,往往不是它当下想要管住的那个价格,而是所有人对“下一次它还会否出手”的预期。

这套一松一紧的钟摆,终在人们心中沉淀出一条朴素的经验:每当市场明显转冷,用不了多久,某种形式的放松总会到来,价格随之反弹回去,先前犹豫未买的人反倒要付出更高的代价。循环几轮之后,一个极其重要的信念便生长出来:房价似乎总有一个“政策底”——跌至某个程度,便会有力量出手将它托住。

此处必须把话说得极准,因它太易被误读。所谓“房价有政策底”,从来不是官方给过的任何承诺——没有哪一份文件说过房价不许跌、跌了便一定要救。它是市场参与者从反复经历中自行归纳出来的一条推断,是行为层面的预期,而非白纸黑字的保证。更要紧的是,这条推断也并非在每座城市都能成立:它在人口持续流入、产业向好的一二线城市屡屡应验,却在人口外流、库存高企的中小城市一次次落空——房子照样盖了起来,托底的政策也照样到来,却就是等不到足够多买得起的人。前文反复申说的“地基”与“放大器”之分,在此再度浮现:政策能为预期加码,却造不出本不存在的有效需求。

而这条推断一旦在足够多、足够显眼的城市里被验证,便足以改变几乎所有人的行为:既然下跌总会被托住,下跌便不再可畏,反成难得的“上车”良机;愈信有底,便愈敢在高位加杠杆、把明日之钱挪至今日花用,而愈多人如此,价格便愈难真正下跌,“有底”的信念遂又一次被验证。每一次放松或支持,本意多在熨平波动,客观上却一次次为这个自我强化的循环补足了信心。至2014年,这套上涨的机制不惟转得飞快,更额外装上了一层“跌不下去”的心理护栏,为下一阶段那场声势更巨、波及更广的上涨,备好了最关键的一样燃料——一个几乎无人怀疑的、关于上涨的共同信念。

五、去库存:一场被误传因果的上涨(2015—2018)

装好了心理护栏的机器,很快撞上一个现实的难题。前几年造城运动盖出的大量房屋,在许多三四线城市并未售罄,库存高高积压:卖不动的楼盘一面占用开发商的资金、拖累其现金流,一面又使地方的卖地收入变得难看——存货未消,开发商自然不肯再拿地。这是那台机器第一次在真实需求相对薄弱之处遇到“堵塞”。于是“去库存”在2015年被正式提上日程。

此处有一个必须讲清、也最易被误传的区别,值得放慢来说。“去库存”是官方用语,白纸黑字,所指目标是化解房地产库存;然而官方从未提出后来广为流传的“涨价去库存”。那四个字是市场事后总结出来的一个通俗诊断,而非当年的政策指令。恰恰相反,当时的官方表述相当克制而多面:它把化解库存与农民工的市民化、发展住房租赁、取消一些过时的限制放在一处谈,甚至明确鼓励开发商调整营销策略、适度降低商品房价格。单就字面意图而言,政策所欲者是“把房子卖出去、让进城的人住进来”,而非“把房价抬上去”。将二者混为一谈,正是理解这段历史时最常见的一处偏差。

那么,一场以“消化库存”为名、字面上还劝开发商降价的政策,何以最终演成一轮更广的涨价?答案不在某一句口号里,而藏于几股力量的相互作用之中,其中最关键的一股,唤作棚改货币化安置。拆成大白话并不难:昔日改造棚户区、拆除旧房,政府多半“拆一套、还一套”,径直予以一套新建的安置房作为补偿;货币化安置则改为“拆房给钱”,令被拆迁的居民持这笔补偿款,自行到市场上购买商品房。就这一动作之更张,等于在短时之内把原本须靠实物安置消化的拆迁需求,集中转化并折算为一批手握现金、又急需购房的有效需求。在一些库存严重的地区,此种发放现金的安置方式被明确定为主要手段,占比要求达一半乃至六成以上;而支撑发钱的资金,又经由政策性金融的渠道大规模注入。于是“注入资金—发放现金—居民购房—库存下降”这条链条被系统地启动了起来。

把这股力量放回那台机器里,其威力便一目了然,因它同时拨动了好几个齿轮。一边,货币化安置把原本模糊的拆迁需求,径直坐实为现金购买力——此为最直接的一推。另一边,同期按揭在放松、利率在下行,家庭那台“时间机器”重新开足马力,使本地居民的改善需求亦更易变现。与此同时,房子一套套售出,库存肉眼可见地下降,“房子越来越少、越来越抢手”的感受又反过来点燃上涨的预期。现金、信贷、去化、预期,此四者彼此咬合、互相强化,而它们恰又落在上一阶段刚刚装好的那道“房价有底”的心理护栏之上——如此合力之下,价格不涨反成怪事。

更要紧的是,这一轮上涨的舞台,第一次如此广泛地铺至下沉市场。往昔房价故事的主角基本是一线与强二线大城市,而货币化安置的现金主要洒向的,正是那些库存高企的三四线中小城市。许多此前多年不温不火、甚至被认为“没什么想象空间”的小城,房价也被推着跃上一个新的台阶。当一轮上涨从少数大城市扩散至大面积的中小城市,“买房能赚钱”便不再是一线居民的专属体验,而化为一种近乎全民的共识——预期的循环第一次在如此辽阔的地理范围里同步转动。而这种广度恰恰埋着隐忧:大城市的上涨背后好歹站着人口与产业的持续流入,而不少小城的这轮上涨,更多是被一次性的现金与情绪推起来的,脚下的有效需求并不厚实。一旦棚改的现金退潮、外出务工的青年不再回流,这些地方便会最先感到凉意。也正是在这一阶段的中途,“房子是用来住的、不是用来炒的”被正式提出,试图为这台越转越热的机器重新立规矩、建立长效机制、防止大起大落;然而预期一旦被大范围点燃,欲令其平稳降温,谈何容易。

在把这轮上涨说成一场纯然的泡沫之前,有一层分寸必须守住。棚改使许多住在危旧棚户区里的家庭,第一次搬进有暖气、有电梯、有独立厨卫的新居,进城务工者亦确有在城市安家的真实愿望——这些都是货真价实的居住改善,是前文反复申说的“地基”之一部分,不该被一句“炒作”轻轻抹去。真正值得警惕者,并非这些真实需求本身,而是叠加于其上的那层外推与杠杆:因笃信会一直上涨,遂借得更多、买得更急、把远期的消费一次性提至眼前。地基与放大器再一次缠绕在一处,只是这一次,缠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紧。

这几年最深远的变化,其实并不写在房价的涨幅里,而发生在千家万户的资产负债表上。自2015至2018年,除个别地区外,几乎所有省份的居民杠杆率都在抬升,仅广东一地,住户贷款与GDP之比就上升了18个百分点以上。换言之,这轮上涨不惟把房价的数字推高,更把海量的家庭债务提前、集中地压进了整个系统——把大量本应分散于未来的负债,一次性地垒了起来。债务本身并不可畏,可畏者是它高度倚赖一个前提:收入将继续增长、房价将继续上涨、手中的房子随时能够变现。这三个假设但凡有一动摇,原本轻盈的月供便会骤然变得沉重。

于是可以正面回答那个屡被追问的问题:这一轮去库存,是否即2021年之后那场急跌的原因?答案须拿捏分寸:**它确是其中一个重要的推手,然既非唯一,亦非全部。**其作用主要体现于两个层面。其一为“需求的提前透支”:货币化安置把一部分本应在未来若干年里陆续释放的拆迁与改善需求,集中拉至这两三年一次性兑现,等于向未来借走了买家——一些城市后来之所以格外冷清,部分正因该买的人早已在这一轮里买过。其二为“杠杆的层层累积”:家庭背上了更沉的房贷,开发商亦在普遍乐观的预期里加大负债、加快拿地,系统整个负债的一端被显著垫高。需求被提前抽走,杠杆被垫得更高,机器便转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然亦正因如此,它离自己所能安全承受的极限,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近了。真正把这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推向转折者,尚需供给一侧的另一重变化,而那正是下一段的主题。

六、纪录高峰之中的转向(2019—2021)

要看懂这轮转折缘何而来,须先把开发商这台机器的内部构造拆开一看。前文已述,预售使开发商能以尚未交付的房屋换取今日的现金;把这套逻辑推至极致,便是那些年最风行的“高周转”模式。其诀窍,在于让资金尽可能快地转动:拿到一块地,即抢开工、抢预售,尽早把购房者的钱收回,再立刻投入下一块地,如此循环往复。转得越快,同一笔自有资金在一年之内便能撬动越多的项目,企业的规模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在房价年年上涨、销售顺畅的年代,这套打法看上去近乎完美——快,即是一切。

然而要理解它的脆弱,就须看清支撑这台高速机器的两条现金管道。第一条是融资管道:来自银行贷款、债券、信托等外部借来的钱,如启动之资本,用以支付地价、垫付前期建设。第二条是销售管道:主要即购房者预先交付的预售款,如循环之血液,用以推进工程、偿还前债、再撬动下一个项目。两条管道一进一出、首尾相接,只要俱皆通畅,雪球便能一直滚下去;然一旦任何一条被掐紧,整台机器便立时缺血。此正是高周转模式的阿喀琉斯之踵:它的高效,是以极高的负债、以及“现金流永不中断”这一乐观假设换来的。且莫忘记,销售管道里流动的预售款,所对应者是千千万万购房者手中一纸尚未兑现的交房承诺——他们的钱早已付出,房子却仍在图纸与工地之上。

还须停下来体味:“快”如何在不知不觉间化为整个行业的信仰。在雪球越滚越大的年代,跑得慢的开发商会被跑得快的甩下——后者能拿更多的地、进更多的城、上更多的项目,融资时亦更受青睐。速度本身成了竞逐的标的,而支撑速度者,是不断加码的负债与一张越铺越大、越绷越紧的资产负债表。利润率可以薄,工程可以赶,只要销售与融资两条管道不停,规模的神话便能续讲下去。这种把“持续扩张”当作前提的打法,在上行期是勇者的勋章,却悄然取消了机器的容错之余地:它默认明日必胜于今日,一旦这个默认被打破,此前所有为速度所作的妥协,都会在同一时间冒出头来讨债。

问题在于,滚至2020年前后,这两条管道里流动的债务已膨胀至令人不安的规模,其中相当一部分风险,正压在这些尚未交付的预售款上。监管随即出手收紧开发商的融资,为其负债水平划出红线,也为银行投向房地产的贷款设置上限。理解这一步,要紧的是莫把它讲成一个善恶分明的道德故事——它既非要“惩罚”哪一家企业,亦无关谁贪婪谁清白,本质上是一次为系统性风险主动降温的尝试:当一个行业的杠杆高至牵一发而动全身,先压一压它负债扩张的速度,是为了避免将来某个小窟窿滚成拖垮全局的大麻烦。真正未被充分预料者,是这一收,恰与销售管道即将到来的转弱,几乎撞在同一个时点上。

于是便有了2021年这个格外耐人寻味的年份。单看销售,它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纪录高峰:全年商品房销售额达18.193万亿元,规模创下历史之最。仅凭这一数字,市场仿佛正处烈火烹油的最高点,看不出丝毫危险。然而只须把目光从销售额移向供给端,另一幅全然相反的景象立即浮现:同一年,全国房屋新开工面积较上年下降11.4%,房企土地购置面积更下滑15.5%。一边是销售额登顶,一边是开工与拿地已悄然掉头向下——顶点与转折,竟一同写进了同一年的账本。困难只在时机:那一记预防性的刹车,偏与周期自身的拐点迎面相撞,本意在“排雷”的动作,客观上又成了引爆的最后一根导索之一。这不是谁的道德过失,而是一台高杠杆的机器在减速之际几乎注定要经历的颠簸。

这两组方向相反的数字并置一处,恰恰泄露了这台机器最深的秘密。销售额所记录者,是“过去”的兑现:它是前些年积累起来的需求,被信贷、去库存与上涨预期一路拉至此刻集中释放的结果,是那循环的惯性最后一次把指针推至最高。而新开工与拿地所衡量者,却是“未来”的下注:它反映的是开发商此刻对明日的真实判断。当它们即便在销售创纪录的当口也不再敢拿地、不敢开工,便只说明一件事——那些离市场最近、对现金流最敏感的人,已先所有人一步嗅到了寒意,开始悄悄收手。明乎此,读者便能真切感到,一个高峰之中何以能同时藏着转折:一台正反馈机器的顶点,从来不是风平浪静的至高处,而更像抛物线之顶端——速度最快的那一刻,也正是即将掉头的那一刻。纪录之所以危险,正因它太易被误当作安全的证明;而真正的转向信号,早已藏在那些不再补充、不再滚动的雪球之中。也正是在此处,那个反复登场的“预期”重又现身:过去十余年,是“明日更贵”这一信念推着所有人提前入场、加码下注;而当离市场最近的开发商率先不再相信明日,这个信念的地基便开始松动。销售的惯性尚能维持一时,然维持它的燃料——源源不断的乐观预期——已在供给端悄然见底。只待销售这最后一条管道也开始收紧,那台一直向前奔涌、把三重系统越绞越紧的循环,便会掉过头来,朝着相反的方向越转越快。

七、当正反馈开始倒转(2021—2024)

上一段留下的悬念,是那两条现金管道会如何一并收紧。答案自2021年之后一步步展开。融资管道与销售管道,本是高周转赖以成立的两条命脉,只要俱皆通畅、首尾相接,雪球便能一直滚下去;而在2021年前后,它们几乎是同时开始变窄的——此即理解整场危机的钥匙。

融资一端先现裂缝。前文所述那些为开发商负债划红线、为银行房地产贷款设上限的规矩逐渐落地,最激进、最倚赖外部借款的开发商,第一次发现自己借不到接续的钱。旧债到期、新债难续,资金链骤然绷紧。销售一端的收紧则更为致命,因它径直切断了那条循环的血液:一旦有企业传出资金紧张、项目停工的消息,购房者立刻会掂量——我今日交出去的预售款,还换不换得回一套按时交付的房子?观望之情蔓延,成交转冷,预售款随之变细,而预售款一少,在建项目愈难推进,停工的风险又进一步加重。两条管道一并收窄,本就靠“现金流永不中断”这一乐观假设支撑的雪球,立时缺了血。

真正把液态的资金问题冻结为固态的信任问题者,是交付的风险。当停工、烂尾的楼盘被一个个曝出,“付了全款却拿不到钥匙”便从个别的新闻,化为一种普遍而具体的恐惧。而住房恰是一种高度倚赖信任的商品:人们之所以敢在只有一张效果图、一片工地时便掏空积蓄、背上二三十年的房贷,唯一的前提,就是相信房子终究会盖好、会按时交到自己手中。这份信任一旦生出裂缝,预售这台“时间机器”便开始倒转——购房者宁可多等一等,等到现房、等到确定安全了再出手,于是销售进一步下滑,回款进一步减少,又反过来逼停更多的项目、制造更多的烂尾。这是一个典型的恶性循环:越是忧虑交付,越不敢买;越无人买,便越交付不了。那个曾把所有人往前推、令三重系统越绞越紧的预期循环,就此掉头朝相反的方向,越转越快。

2022年的那组数字,便是这个循环反向空转整整一年所留下的账本:全年房地产开发投资较上年下降10.0%,商品房销售面积下降24.3%,销售额下降26.7%,房屋新开工面积骤降39.4%,房企到位资金减少25.9%。投资、销售、开工、资金同时向下、彼此拖拽——这已不是某一个环节偶然的堵塞,而是整台机器的同步收缩。数字之所以触目,不在某一项跌得多深,而在它们步调如此一致:这正是正反馈反转之际最典型的样子,每一个环节的下滑,都在为其他环节的下滑火上浇油。

而且,收缩并未止于开发商这一系统之内。销售与拿地一冷,前文所述的第二重系统——土地、财政与城市建设——立刻随之受挤:开发商不再敢高价抢地,甚至连低价的地也无人问津,地方赖以运转的卖地收入随之缩水,那些原本靠土地信用撑起的建设投入亦不得不放缓。地价、财政、开工、销售,几重系统本靠上涨预期彼此喂养、越绞越紧,如今则调转方向,彼此传导着寒意。曾令它所向披靡的耦合,此刻成了它最大的软肋:任何一个环节都难以独善其身,因它们自始便是被同一个循环串在一处的。

一个绕不开的问题随之浮现:何以这轮出清里倒下的大多是民营开发商,而国资背景的房企看上去要稳健得多?答案要落在融资的可得性、杠杆的水平与隐性的支持这三重机制上,而非简单的品行高下之别。民营房企在上行期普遍把杠杆加得更足、扩张得更猛,一旦融资管道收紧,它们几乎没有隐性的资金后盾可以倚仗,债务违约、项目停工与交付承压,乃至被迫重整,也就来得更早、更集中、更显眼。相形之下,国有与央企背景的开发商在融资渠道、信用背书上更有余地,在市场最恐慌的时刻,亦更易借到那笔关键的接续资金。但此处必须把话说清楚:所有制的差别,绝不意味着国资房企毫发无伤——个别国资背景的企业同样出现过债务展期、重整或流动性的压力。所有制真正影响者,是融资的可得性与违约的最终结局,而非谁可以豁免于这一轮系统性的收缩。把它讲成“民企贪婪、国企稳健”的道德故事,便会错过真正的机制。

面对这样一场同步收缩,政策的姿态在2023年之后出现了明显的转向:从过去十余年习惯的“按住”,变为了“托住”。转向的背后,是官方口径上一个不动声色却分量甚重的判断——房地产市场的供求关系已发生重大变化,那个总在担心过热的时代过去了。于是一连串动作接连落地:认房不认贷放宽了首套的认定标准,在本地没有住房的家庭,不再因曾经的贷款记录而被挡在首套优惠之外;存量首套房贷利率被下调,一大批家庭的月供随之减轻,等于把钱重新塞回居民的口袋;首付比例一降再降,全国层面的按揭利率下限亦被取消,把当年为抑制过热而设的闸门一道道打开。与此同时,保交楼被置于突出的位置,配套的再贷款工具还鼓励地方国企出手,去收购那些已经建好却卖不掉的房子,试图同时解开交付难题与高库存这两道结。这几年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是,即便销售仍在下滑,竣工面积却明显回升——把在建的房子先盖完、先交到手,成了政策压倒一切的优先项。整套组合拳的指向甚明:先稳住信心,再稳住资金链。

然而要格外克制地看待这轮松绑的效果。托底确能减缓下坠、稳住最恐慌的情绪,能把一部分濒临断裂的资金链重新接续,可它并不能自动把那套旧的需求与预期系统重新造出来。此处的因果值得掰开来看:当年的收紧,只是暴露了一个本已脆弱的融资模式,而非它唯一的病灶;故反过来,松开约束,也不足以使病灶自愈。前文反复申说的“地基”与“放大器”之分,在此又一次显现:政策可以修复信贷、可以保住交付,却造不出早已被提前透支的购买力,更唤不回那个“明日一定更贵”的集体信念。当支撑上涨的预期不再,当人们不再默认房价只会上行,欲把它重新推回原来的转速,就远比当年为过热的它踩下一脚刹车,要难得多了。放松,可以延缓调整、可以熨平最剧烈的震荡,却不能凭空重建一个时代赖以运转的信心。

八、人口转折之后,房价将由什么决定(2025—2026)

当支撑上涨的那股预期退去,一个更为长期、也更为根本的问题终于浮上了台面:人口。2025年,全国总人口较上年减少339万,全年出生人口只有792万,而死亡人口有1131万。人口负增长,已不再是一个关于遥远未来的预测,而是正在发生的事实。许多人据此得出一个近乎本能的结论——人都在变少了,房价自然会一路跌下去。这个直觉抓住了一半的真相,却也埋着一个相当危险的简化:它把“人口”与“住房需求”这两件本不同步、甚至常常错开的事,粗暴地画上了等号。

要把这件事讲准,得先拆开三个经常被混为一谈的概念:人、户、有效需求。购房的基本单位其实并非“人”,而是“户”——一个家庭通常只需一套房,不会因家中多一口人便多买一套。而在所有的“户”里,真正能推动成交者,又只是那一部分既想买、又实实在在拿得出钱的有效需求。这三者的变化并不同步,甚至常常背道而驰。就在总人口下降的同一年,中国的城镇化率仍升至67.89%,城镇人口不减反增,一年里大约还多出1030万——全国的人在变少,城市里的人却仍在变多。再往前看,全国平均每个家庭的人数,已由2010年的3.10人降至2020年的2.62人:家庭在持续变小、变多,意味着同一批人口反而需要更多的套数。故而,人口这一个总量的数字向下,绝不等同于住房需求同步向下——其间隔着城市化、家庭结构与购买力这几道并不透明的转换。

因此,较为稳妥的说法是:人口负增长是一股长期而确定的逆风,却不是一道能直接算出全国房价的公式。它会通过更少的青年、更少的婚姻与生育、更弱的新增家庭形成,以及越来越多的家庭直接继承上一辈的房子,慢慢削弱长期的需求,这个大方向几乎不会逆转,也不该被轻描淡写。但同一股逆风,作用在不同城市之上,其力道却千差万别:一座仍在源源不断吸纳外来人口、产业与就业仍向其集中的城市,纵使全国人口在减少,本地的有效需求依然可能是增厚的;而一座人口持续外流、青年一去不返的城市,需求则会实打实地萎缩,纵它同样有土地、同样能盖楼。城市的住房需求,与其说取决于全国有多少人,不如说取决于本地有多少工作、多少收入、多少愿意也买得起的家庭在流入或流出——把它化约为一个全国的头数,恰恰会看错方向。

还须补上一层容易被忽略的分寸:家庭变小对需求的托举,很可能是一次性的、会逐渐耗尽的。户均人数由3.10降至2.62,确在一段时期里使套数需求跑赢了人口,然而一个社会的家庭不可能无限地拆小下去;当分户接近尽头,人口这条主线的下行便会重新显露。这也解释了何以不能用任何单一变量去预测未来的房价:真正决定一座城市住房冷热者,是就业、收入、家庭形成、人口净流入、信贷可得性与人们的偏好,减去当地能用的房子供给——如此多股力量搅在一处,每一座城市都会算出一个属于自己的答案。它更像一道各地各不相同的应用题,而不是一个可以套进全国的公式。

2026年上半年的数据,恰好印证这场收缩仍在继续——但必须反复强调,这只是半年的、尚未走完的证据,绝不能当作一个完整年度的结论来用。今年前六个月,全国房地产开发投资同比下降18.0%,商品房销售面积下降11.6%,销售额下降13.6%,房企到位资金减少20.2%。从这些总量的数字看,那台机器仍在减速,惯性尚未完全耗尽;开发商到位资金继续大幅收缩,也说明前文所述的那两条现金管道,至今仍未真正恢复畅通。但正因只有半年,任何据此便断言“已经见底”或“还要腰斩”的说法,都是把半程的比分当成了终场的结果——2026年究竟落在何处,要待年终的账本出来才算数。

然而,若把镜头从全国拉近至城市,会看到一幅远不整齐的图景。就在总量继续下探的同一时段,一些核心城市的新房价格环比已开始企稳,同比的跌幅亦在收窄;而多数二三线城市则依旧疲弱,看不出多少起色。这种分化并不难解:那些率先止跌的城市,往往正是就业、产业与人口仍在向其集中之处,本地的有效需求还托得住价格;而在需求本就单薄的城市,同样的托底政策砸下去,也难以激起多大的水花。这恰是理解未来最要紧的一点,值得郑重地写下:**核心城市的局部企稳,不等于全国市场的整体回暖。**把少数城市的止跌,误读为全局的反转,其实是在重犯当年“房子只涨不跌”一模一样的错误,只不过这一次,方向恰好反了过来。上涨的年代最大的认知误区,是以为全国是同一个市场;而下行的年代最易重蹈者,正是同一个误区。

九、余论:从一条曲线,回到许多个城市

回望这三十年,它其实是三重系统被同一重循环拧在一处的故事。住房市场系统把住房从福利变为商品,再以按揭与预售这两台方向相反的“时间机器”,把家庭未来的收入、把开发商尚未交付的房屋,一并折算为今日即可动用的现金;土地—财政—城市建设系统,使地方政府既有强烈的动机、又握充足的手段,去推动一轮又一轮的造城与资产升值;人口—收入—城市系统,则提供了真实却极不均匀的居住需求,构成整台机器脚下的地基。而那重预期的循环,把这三重系统紧紧绞合为一台会自我加速的机器:上涨降低了人们所感知的风险,于是需求提前入场、地价被抬升、信贷随之扩张,末了这一切又回过头去印证当初看涨的判断,推着下一轮转得更快。

这台机器在2021年达到了它的最高转速,随后几个关键的反馈之环几乎在同一时间反向:销售转冷掐住了开发商的现金,交付风险击碎了购房者的信任,卖地遇冷勒紧了地方的财政,走弱的预期令几乎所有人都选择等待,而等待本身又进一步压低了成交。令它在上行年代如此强大的那股正反馈,正是令它在转折之际如此迅猛的同一股力量——这种上下同源的对称,才是整段历史最须被记住之处,也是任何单一原因的解释都无法覆盖之处。无论是“都怪调控”“都怪炒作”,还是“都怪人口”,都只抓住了这台机器的一个齿轮,却看不见把所有齿轮咬合在一处、又令它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那个循环。

大历史的眼光,向来不在于追究某一个人、某一日的功过,而在于辨明那些超乎个人意志、缓慢而深沉地塑造着结果的结构。若说这三十年最终留下了一条经得起时间检验的洞见,那大约是这样一句话:政策能够改变这台机器的转速,也能够在下行之际重新分配损失由谁来承担,却始终无法长久地替代那些真正撑起住房价值的东西——稳定增长的收入、持续向城市集中的人口、真实而好住的房子,以及人们对未来、也对彼此的那份信任。当这些地基还在,某些城市自会重新站稳脚跟;而当它们缺席,再多的托底政策也只能延缓、却不能取消那场迟早要来的调整。

上涨的年代,把这一切复杂而不均的真相,都藏进了一条整齐向上的曲线里,令人误以为它是一条永远向上的直线;而当那条曲线终于散开为许多条,我们才被迫重新看见一件本就如此的事实:住房从来都不是一个全国性的数字,而是许多个具体的城市、具体的人,与具体的生活。三十年前,一个家庭的居所由工龄与身份决定;三十年后,它由收入、信贷与一座城市的兴衰决定。度量的尺子换了,被度量的,仍是人如何在一片土地上安身。读懂了这一点,也就读懂了这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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