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星期天:AI时代的一场对话(许知远风格)

漫长的星期天:AI时代的一场对话

——许知远风格:文学凝视,时代肖像

这是一场发生在2026年春天的对话。一位三十出头的程序员和一位二十岁的统计学女生,每周日通过视频通话讨论他们各自在AI时代的观察与困惑。这篇对谈录记录的是四月第一个周日的那场谈话。对话经过剪辑,但尽力保留了那些跑题的、犹豫的、未完成的片段——在这个所有人都在追求清晰答案的时代,这些模糊的瞬间或许更值得珍视。


一、三个老师,三个世界

四月初的昆明大概还有些凉意。葭月二三坐在宿舍里——六楼的研究生实验室,不同课题组的学生混杂在一起。她这学期遇到了三位老师,恰好代表了对AI的三种截然不同的态度。

“第一位江老师是比较开放的,但处于矛盾状态。”她说话的时候会稍微停顿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表述够不够准确。“他问一个学长PPT是不是AI做的,学长很不好意思地说是。然后江老师就提出了一个问题:如果下一代人都用AI了,他们是否还需要学习代码?”

她当时给出了一个她自认为合理的答案:有代码基础,能判断AI写的代码是否符合需求就行了。

老师反问:那你怎么判断它是不是对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

屏幕另一端的李文业——一个在深圳工作了十年的程序员——对这个问题有一个更干脆的回应。“这个观点已经过时了,”他说,“‘我为什么能确保代码对?因为我读过’——这个逻辑在今天不成立。如果读代码就能确保正确,那为什么公司还要有专门的测试人员?”

他从去年八月到现在没有自己写过一行代码。全部都是AI生成的。领导问起来他就直接说。同样用AI写代码,有同事被骂了甚至离职了——“因为他代码看都不看就敢提交。我是充分理解、充分测试之后才提交的。每次leader问我问题我都能立刻给出答案。”

但第三位老师的态度就没有这种可商量的余地了。

“他直接说‘你这个又是用AI写的吧’。”葭月二三描述那个时刻的语气里有一种被误解的委屈。“那个语气不是开放的,是‘你用这个玩意儿就不可取’。但相比于自己写,我花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学习、去确认、去为文档里每一句话负责。”

老师不这么认为。用了AI就是判了标签。


二、旧时代的愧疚

对话在这里出现了一个微妙的转折。葭月二三不再是在描述外部的困境,而是转向了内心。

“我会有一种旧时代的愧疚感。就是觉得自己没有那种探索,没有经验的收获。做完之后就只是做完了,仅此而已。就是有一种被动地接受——它告诉我这个结果是最好的,然后我就去研究它为什么最好,然后写论文。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她停了一下。

“少了点我的成分。”

这句话在空气中停留了几秒。如果你仔细听的话,你能听出这不是一个关于效率的抱怨,而是一个关于存在感的困惑——当AI替你完成了探索的过程,你获得了结果,但你失去了什么?

李文业的回应很实际:“你给AI的提示语,是所有人都能给的吗?”

“不是。”

“那你其实已经帮它压缩了可能性空间。思维要转变——你要找到你的成长点在哪里。”

这个答案当然是对的。但它没有真正触碰到葭月二三话语里更深层的东西。那个“少了点我的成分”指向的不是能力问题,而是一种身份焦虑:在一个过程被技术接管的时代,“我”在哪里?


三、创新来自于浪费

话题转向了钱。

李文业三月份在AI工具上花了1200美元——大约8000多块人民币。四月份他打算把预算提到2400美元,接近16000块。“一个人能有效烧掉的token数,”他说,“约等于一个人的能力上限。”

葭月二三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有一点震惊”。但她随即说——“我又想到可以玩一个月,突然又变得很明朗了。”

然后她又退缩了:“我还是有一点紧张。我好像没有那么大的想象力。你扩大到2400刀,但是我的想象力可能只有200刀的范围内。”

这是整场对话中最打动人的时刻之一。不是因为200刀和2400刀之间的差距,而是因为她说出了一个很少有人愿意承认的事实:想象力是有范围的,而这个范围往往由你过去的经验和当下的资源决定。

李文业对此的态度是——去试。“我之前一开始不需要用Opus。但200刀的账号用不完,我就开始用一些看似很浪费的指令。后来就有了新发现——比如它能控制浏览器。如果没有这种超出日常需要的支出,我是发现不了这些东西的。”

他说了一句格言式的话:“创新来自于浪费。”

然后他讲了一个知乎上看到的故事:一个农村女孩考研,为了省几百块钱买了旧版教材。“你省了这几百块钱,但影响的是你整个前途。”

这个故事的逻辑和token经济学是同构的——你以为你在节省,其实你在缩小自己的可能性空间。


四、目的的荒原

“AI有主动性吗?”葭月二三问。

李文业把“主动性”拆成了两层。第一层是“手段主动性”——在解决问题的时候,AI已经展现出很强的灵活性。“我用Opus 4.6的时候,它有好几次发现从A点到B点走不通,就想着绕过去,甚至直接跳过B点去够最后的答案。”

但第二层——“目的主动性”——AI是不具备的。“我们会突然想着,要不要业余也写一下代码?公司给的账号太差了,我自己买一个。这种驱动力AI没有。”

葭月二三接了一句:“一边是要看AI成长成什么样子的小孩了,与此同时我们也要去探索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它指向了一个巨大的问题:在一个手段越来越不稀缺的时代,目的反而成了最稀缺的东西。你可以让AI帮你做几乎任何事情——但前提是你知道你要什么。

而“知道你要什么”这件事本身,可能是所有问题中最难的那一个。


五、对AI的悲观,是对人类的盲目乐观

对话接近第一个小时的时候,葭月二三说出了整场谈话中最被引用的一句话——

“对AI的悲观,其实是对人类的盲目乐观。”

李文业对此深表认同。他讲了他哥的例子:三年前他兴致勃勃地给家人推荐ChatGPT,他哥问了一个NBA历史前十球员的问题,然后开始嘲笑AI的答案多么不合理。“这就是很典型——在新事物刚出来的时候,人类会迫切地证明自己更好。”

葭月二三补充说:“在这种比较中获得心理上的优势感。”

这个观察精确得让人不舒服。当我们说AI“不够好”的时候,我们往往没有问:那我们自己够好吗?我们自己手动管理注意力的效果好吗?我们一行行读代码来确保正确性的成功率高吗?

如果这些答案都是否定的,那所谓的“对AI的批评”就不是在维护一个更高的标准,而是在守护一种熟悉的低效。


六、笨拙的爱与沙漠中的行走

对话在第三个小时转向了更私人的领域。李文业要去给同学的妹妹讲最后一次课——高考还有不到两个月。他问葭月二三:最后两个月,你回过头看觉得需要注意什么?

她的回答出人意料地温柔。

“我每天去吃饭的时候脑袋都是懵懵的,整个人目中无神地走到我妈面前。有一次她突然给我一个拥抱,说你不要压力那么大。我就真的很想哭。”

她说家里对她的期待从来没有她对自己的期待那么强烈。过年回家妈妈说:你要是不想读研究生,直接去工作也可以。“我会感觉到一个非常笨拙的爱。”

然后她讲到高三有一次心情很不好,跟爸爸说帮我请个假,我要去附近的公园走一走。“我爸没有问我到底怎么回事,就直接说好。我的生活里没有太多的杂音。”


在谈到保研选校的焦虑时,葭月二三说了一段很长的话。大意是她有能力够到好学校,但又达不到顶尖,所以没有很强的理由告诉自己“你是非常自信的”。

李文业回了一个故事。万维钢专栏里的一个人,国内211毕业想去美国读研,没有按正常路径走,而是直接给系主任打电话。系主任说:我们不只看绩点,我们要的是最适合的人才。最后他申请上了。

“有人做过实验,在大街上找陌生人借手机打电话,成功率是95%。你低估了别人的善意。”

葭月二三说:“但主要是你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感觉像在沙漠里走路,有的人走得比你快。”

李文业说:“很多天龙人都不需要自己走。”

葭月二三接:“人家直接飞过去。”

然后两个人笑了。


尾声

对话结束的时候,他们约定了四月份的目标——使劲用token。李文业说“花钱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两个人都笑了。

如果你从远处看这场对话,你会看到一个很典型的当代场景:一个年长一些的人用自己的实战经验试图帮助一个年轻一些的人少走弯路,而那个年轻人带着属于自己时代的困惑——那些困惑不完全是知识上的,更多是关于“我是谁”和“我要去哪”的。

这些问题AI回答不了。但有意思的是,正是因为AI替代了越来越多的技术性工作,这些关于自我和目的的问题反而变得更加迫切。

当手段不再稀缺,你得面对那个一直被忙碌所掩盖的问题:

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个星期天还很长。